(一)
西安古城世界聞名,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歷史文化悠久,古代遺存眾多。以姜永濤居住的西羊市回民集聚區為例,就有“七寺十三坊”。
這七寺分別是指:化覺巷清真大寺、大皮院清真寺、小皮院清真北大寺、廣濟街清真小寺、大學習巷清真寺、小學習巷營里寺和灑金橋清真古寺;“十三坊”則有化覺巷、西羊市、北院門、麥莧街、大皮院、小皮院、北廣濟街、獅子廟街、大學習巷、小學習巷、大麥市街、灑金橋和城南的回回巷。
特別是那座建于明代初年(十四世紀)的化覺巷清真大寺,南北寬50米,東西長250米,院內自東向西有四進院落,規模宏大,布局嚴整。、二院內有牌坊和大門,第三院內的主體建筑是省心樓(又叫密那樓或者邦克樓,阿訇在此樓上招呼教徒入寺禮拜),平面八角形,高三層,兩側有廂房,作浴室、會客室、講經室等。第四院內有正面朝東的禮拜殿,平面凸字形,面闊7間,前面有大月臺及前廊,后設神龕,可容千人禮拜。禮拜殿的屋頂也分為前廊、禮拜堂和后窯殿(有神龕和宣諭臺)三部分,相互搭接。其中以禮拜殿屋頂,并作重檐形式。
化覺巷清真大寺是西安市現存規模、保護完整的明代伊斯蘭古建筑群,殿內吊頂全部做成井形天花,天花支條為綠地紅花,瀝粉貼金。全殿天花藥畫600余幅,岔角、圓光皆為阿拉伯文組成的圖案,一幅一文各有千秋,充分表現了中國清真寺古建筑彩畫的獨特手法。后窯殿的制作尤為精麗。壁龕前一對圓柱,柱身全部為紅地瀝汾貼金的阿拉伯文圖案,柱上的枋木及門罩、垂柱等均施彩畫,猶如圣龕前掛上一層華麗的垂幔,是古城西安不可多得的伊斯蘭文化古跡。
然而,由于年久失修,大殿中一根脊柱出現斷裂,急需維修保護。
六十年代初,印尼總統蘇加諾準備訪問中國,并提出想到西安化覺巷清真大寺參觀。為迎接外賓,有關部門馬上指示,組織人力,撥款維修,并把任務交給了當地一家專門從事此項工程的古建隊伍。
古建隊派人到現場察看,發現這項工程需要“揭瓦晾椽”,就是說要把大殿上的瓦先全部揭去,再把大殿的所有木椽露出來,換上新的以后才能使用,因而難度極大。初步估算,起碼需要七八十名工人干大半年才能完成。
任務緊急,半年時間顯然不能滿足要求。對此事心急火燎的清真大寺阿訇只好來求屠子善師傅幫忙。
屠師傅帶著姜永濤等五六個人來到清真大寺。經過一番仔細察看,提出了一個“偷梁換柱”的解決方案。具體過程是;用一根木頭的一端頂住損壞的屋頂,從另一端利用撬杠原理把它用力翹起來到恢復原貌的程度后,再把另一端墊好,然后做好新的大梁,換掉舊的大梁。去掉頂桿,大梁自然會往下落,恰好落在需要的位置。用這種方法的神奇之處在于,不用挪動一磚一瓦,工期不到三天,大殿就能整新如初,且省工省時又省錢。
三天后,化覺巷清真大寺斷柱與殿頂修復工程順利結束,阿訇拉住屠子善和姜永濤幾位師傅的手千恩萬謝,并從此成為兩個異族之間的莫逆朋友。
(二)
在中國人的傳統文化思想里,人共有二根。一曰命根,二曰字根。命說的是生命,字指的就是文字。把生命作為人的根本,這話很容易理解,而把文字視作根本,則需要境界,需要文化內涵。
姜永濤大半生都在寫字,即使是在庫區勞動的工地上,在離開美協生活無著的日子里,在當了木匠的作坊間,他都始終如一,也沒有放棄。用他的話說,寫字對他來說已經不是簡單的喜歡,而是一種深入到骨子里的崇拜。
這是一個姜永濤很少對人提起的故事。,在屠師傅的工地上,他如往常一樣,扛來木料,打開電源開關,準備在電刨子上加工木料。也許是因為終日勞累,也許是因為他對那常日以往的操作駕輕就熟,勞作間一不小心,被轟鳴的電刨子鋼刃一下子削去了右手掌心。頓時,剛才還完好的掌心皮肉不見了,殷虹的鮮血噴涌著染紅了刨床、染紅了木料、染紅了他的衣裳。
工友們被眼前驚悚的一幕驚呆了,顧不得姜永濤的疼痛,顧不得鮮血灑在自己身上,連攙帶抱把姜永濤送進了醫院。
醫生看著姜永濤的傷勢,感到很驚訝,同時又鼓勵他說,只是傷在手掌,與生命無礙。但在姜永濤看來,這只手是他寫字的手,寫字的手沒了掌心,比奪去他的生命更嚴重。于是,他沒等醫生把創傷處理完,便裹著被鮮血染紅的厚厚的紗布,忍著撕心裂痛從醫院跑了出來。
姜永濤一口氣跑到家,用左手打開房門,站在書案前撕開了浸透淋淋鮮血的紗布,拿起了他已經用慣了的毛筆——他急切地想知道:自己還能不能再寫字?還能不能實現對恩師的誓言?還能不能繼續他半生追求的楷書書法事業?
這是姜永濤生命中從來沒有過的一次書寫練習。就在剛才,他的手掌心沒有了,但現在他好像忘了;他的手心鋼針穿刺般地疼,他似乎也感受不到了。此時,他的注意力完全只集中在宣紙上,就看那一筆接一筆怎么落下,看一畫又一畫如何寫完,看一字又一字夠不夠完美。
握筆確實很難,但字很快還是寫完了。姜永濤揪著的心終于開始平復。雖然和平時一樣,他覺得那字寫得永遠都達不到理想的程度,但慶幸的是他的手還在,心里的感覺還在。
“心若在,夢就在,只不過是從頭再來”。
姜永濤放心地回到了醫院,去接受醫生的治療。后來,由于傷勢過于嚴重,醫生從他的腹部切皮殖于掌上,不僅圓了他一生追求楷書書法藝術的愿望,同時也成就了姜永濤“以命換書”的傳奇。
數十年后,一位朋友陪姜永濤和幾位北京來的客人吃飯。無意間看到姜永濤右手掌心有兩塊紫紅色的殖皮印記,再仔細觀看,發現那上面還有細細的汗毛。于是打趣道:“先生,怪不得您楷書寫得這么好,原來您是掌中有毫,不用買筆就能寫字啊!”惹得同桌人一陣呵呵大笑。
(三)
姜永濤的楷體書法稱為“姜體”,無論其書寫特點,還是表現形式,藝術風格,都在楷書的千年歷史中絕無僅有。翻開歐陽中石先生為其題款的2004年出版的中國楷書《經典法帖?姜永濤書法作品集》,大到謀篇布局,小到里面的每一個字,每一筆表現,都像一股強風刮來,一掃書法藝術長期探索過程中積累的固有塵埃,大氣磅礴中透出一種強烈的中華民族時代感,令所有的欣賞者和書法界同行們感到震撼。
探索姜永濤的書法藝術風格,首先要從他對中國文字的認識開始。
姜永濤認為,漢字是中國人的獨特藝術,可以說自從我們的祖先在勞動和生活中以“結繩記事”、“刻木為文”,以樹葉、獸皮、甲骨、石頭等形式刻畫符號開始,就已經有了“書法”的雛形。
書法是伴隨文字的產生而產生的,它的首要功能便是實用。而書的出現,特別是文字的大量使用,讓人們對字的寫法又產生了推崇。自此,不管是先秦諸子百家,還是歷朝歷代的文人,都把寫好字作為自己仕途立命、修身處世的形象招牌。
在古人看來,寫一手好字,不僅能讓你贏得世人的尊重,甚至還能升官發財、光宗耀祖。但同時,特別是在當今,書法家過高的“投資回報率”以及人們毫無限度的追捧,讓一些名利之輩也爭相追逐,甚至出現了一些專門追求怪異、生僻、難懂、臆造的書法而取悅世人的現象。這是書法歷史的糟粕,也是書法家的悲哀。
現代人人人都會寫字,每個人的字都有自己的寫法,每一種寫法都體現著自己的特點。那么,什么樣的字是好字、或者把字寫成什么樣才算好呢?
首先,它一定是美的,對美的追求是書法重要的標準,而且這種美是大眾人人都認識的公認的美。其次,它是時代的,要體現和反映時代的精神和氣度。就像我們今天的信息時代不會用大篆、小篆來書寫網絡新聞一樣。第三,它是有法度、有意境、有章法的,肆意涂鴉、沒有規范的字不是書法。第四,它還是本根的、民族的,你可以一眼發現它的出處,卻無法達到它的高度。
翻開書法家的解釋,他首先是一個擅長寫字的人,一個具有漢字書寫能力的人,但同時又必須是有把這種能力推向藝術高度的人。因為人人都可能會寫字,并且具有這種能力,但不可能人人都是書法家,我們和書法家的差距就在藝術和高度上。
仔細琢磨姜永濤對書法的認識和理解,其中重要的兩點就是他強調的“時代感”和“民族感”。那么,書法或者再具體一點說,楷書作為一種書體,到底怎樣才能表現出我們這個時代、我們這個民族的精神來呢?這正是姜永濤50余年所要探索的。
早在姜永濤剛剛認識席發仲先生、又拜李路先生為師的那一年,他曾有過一次陜西洛南之行。
在雙連山下,洛水岸邊,洛南縣城西北20公里的地方,有一座近千人的村莊——黑潭子溝。民間相傳,這里就是“倉頡造字”后洗筆的地方。《洛南縣志》說:“……倉頡造書于此,前有黑潭,亦因造書得名,如王右軍之墨池也。”
“昔者倉頡作書而天雨粟,鬼夜哭”。 “黃帝之史倉頡,見鳥獸蹄爪之跡,知今之可相別異也,構造書契。”這是《淮南子?本經訓》和《說文解字》序中記載的“倉頡造字”的傳說。
按照席發仲和李路先生的說法,寫字的人不能不知道祖先。為此,姜永濤到過陜西的長安縣長里村的“倉頡造字臺”,體會唐代詩人岑參“野寺荒臺晚,寒天古木悲。空階有鳥跡,猶似造書時”的意境。到過陜西白水縣史官鎮的“倉頡廟”,在黃龍山下,古槐蒼柏前,恭讀“倉圣鳥跡書碑”文。甚至還東涉黃河去山西臨汾,拜謁過洞兒村的“倉頡圣祠”。此次洛南之行,是他無數次朝圣“文人先祖”中的一次,也是重要的一次。因為他從那“見靈龜負圖,書丹甲青文,遂窮天地之變,仰視奎星圓曲之變,俯察龜文、鳥羽、山川,指掌而創文字”的記述中得到了啟發:倉頡造字,是借宇宙星辰天地萬物而生。因此,那字必帶有江海山河、風寒雨雪、眾生昂揚之氣。這股氣,是涵蓋宇宙的大氣,是滋生萬物的朝氣,是器宇軒昂的正氣,是強盛不衰的霸氣。有了這股氣,漢字才有了魂,而表現出這股氣,書法家才有了根。
如果說姜永濤的這次洛南之行是一次“靈感之行”,那么,他接下來所要做的工作則完全是“苦海行舟”了。
這是一個“交白卷”吃香的年代,姜永濤卻癡迷地堅持走他的“白專”道路。
離開美協成為木匠,有了屠子善師傅的照顧,姜永濤一家在生活上有了基本的保障,更重要的是長年臥床的父親也因為有錢醫治,病情也慢慢好了起來。一家三口又恢復了正常的生活。
姜永濤開始想,畫畫是肯定畫不了了,因為顏料太貴,自己根本買不起。以前跟著老師,老師用完剩的一點紙和顏料自己還能蹭一點,拿著毛筆在宣紙上找一下感覺。現在,這一起都成了奢望。
經濟上的壓力,讓姜永濤還是選擇了堅持寫他的字。用他當時的話來說,“能在寫字上有點成績,也不枉結識恩師一場,來美協一遭。”于是,只要一有時間,姜永濤就趴在桌上去寫,去練。
西羊市離鼓樓很近,卻離單位張家堡很遠。每天中午休息,除去吃飯的時間大概還有一個多小時,他就騎上那輛破單車往家里趕。這是一輛大概值十幾塊錢的破舊自行車,騎起來除了鈴不響,什么都響。姜永濤騎在上面一路飛奔,耳邊呼呼的風聲和著叮當亂響的車聲成了路上一道若眼的風景。好在那時候西安街道上車少人少,沒有堵車,姜永濤只用了二十來分鐘,就從單位回到了家。回家之后的件事不是吃飯,而是沖進房間先寫字。寫了一個小時后,胡亂吃兩口,又趕忙騎上那輛破車去上班。
文革期間,單位會多,幾乎每天晚上都要開會。為了騰出時間來寫字,姜永濤想盡了各種辦法。有時實在找不出借口,人坐在會場,腦子還在想著寫字,心里跟貓抓了似的難受。
西安天氣冷,家家戶戶都燒爐子取暖,沒有爐子的人家就只好凍著。姜永濤家有一間不到九平米的小房子,學了木匠之后,他首先給自己做了一個桌子和一把椅子,把自己的那間小屋布置得有點像“書房”的樣子。
有了自己的“書房”,姜永濤逢人就夸,感覺是莫大的享受。唯獨寫字的時候卻很難受,尤其是冬天,家里沒有爐子,小屋里滴水成冰,經常把寫字的墨水都凍成了冰疙瘩。姜永濤只好找來一杯開水,把墨盒放在上面給墨水解凍。
寫字不能沒有紙,而宣紙又貴,他買不起,就在單位把人家看完的廢報紙撿回來寫。姜永濤難忘的是當時的《參考消息》,他說那份報紙每天有四個版,他寫半個版,一張《參考消息》可以寫八天。遍寫完了反過來再寫,又是八天,直到毛筆落在上面辨不清墨跡了再換一張新的重新開始寫。
寫字需要筆,姜永濤每月要用掉兩三支毛筆。當時的羊毫筆一支是八分錢。姜永濤舍不得買,于是,他把用禿了的毛筆找出來,用剪刀精心加以修剪,削出毛筆的筆鋒又繼續寫。用這樣的“毛筆修剪法”姜永濤一支毛筆能當四五支用,直到完全無法書寫為止。
寫字還需要墨汁,為了節省,他一瓶墨汁要兌數倍的清水使用。由于墨跡太淡,寫出來的字經常是風一干就無法辨認,只有自己勉強能看得清。
字是文明的符號,作為一個書家,文化的修養是區別高低的終分野。為此,姜永濤數十年不敢怠慢,歷史的、人文的、自然的、科學的,凡是能夠涉獵到的書他都去讀,在書的瀚海中汲取文化的修養,磨練自己的修為。漸漸地,在他的周圍,匯集了一大批文學、考古、國學、甚至美學、建筑、社會活動等方面的專家學者。時間一長,他的書房儼然成了一個沒有約定的文化沙龍,吸引著眾多本地的、外鄉的甚至是國外的客人和各路學者前來暢談交流。
姜永濤說,從文化的角度看世界,中華文化太偉大、也太輝煌了。而從歷史的角度看中國,特別是近代以來的中國,我們又太貧窮、太落后、太羸弱了。高度的文化文明與積貧積弱的歷史之間的巨大反差,需要每一個中國人去思考,這其中就包括書法家的思考。即我們應該以什么樣的態度和藝術形式,去解釋和弘揚中華文化,去書寫和表現時代的面貌。
在姜永濤創作的前期,他幾乎每天都在臨帖,他需要在精品中濡染,需要在精華中汲取。一本王羲之的《蘭亭序》帖和《快雪時晴帖》,他就臨了不下數千遍。而像顏真卿的《祭侄文稿》、歐陽詢的《仲尼夢奠帖》、蘇軾的《黃州寒食帖》、米芾的《蜀素帖》、懷素的《自敘帖》、趙孟頫的《前后赤壁賦》帖等等,他都臨了不下千遍。站在古人的肩上,他覺得自己也變高了。他發現,與柳體的英氣逼人、雍容華貴,趙體的溫和典雅、四平八穩,歐(陽洵)體的儀態俊逸、瘦硬險峻相比,他更喜歡“盛唐新書體的創造者”——顏體的器宇軒昂,盛世之風。中國正在高速發展,我們已經站在古人從未達到和企及的高度,而書法作為一種表現這種時代高度的藝術形式,也應該是前所未有的、起碼是有別于古人的。于是,一個收百家之長,創今日之風,兼古今之法,蓄豪邁之氣的楷書新書體逐漸形成了。這種獨步中國千年楷壇的字體一經出現,便引來一片喝彩。借用歐陽中石先生的評語:“這才是中國人的字,老祖宗留下來的字!”
看著自己用大半生創作出來的字體,姜永濤再一次陷入沉思:給她取個什么名字呢?他想起了父親,想起了近70年來父親對自己的生養關懷之恩。于是,一個以父親的姓而命名的新書體——“姜體”楷書就這樣產生了。姜永濤解釋說,中國書法歷史上以父親的姓氏命名的作品從來沒有過,對此我很欣慰。
二〇一四年春,姜永濤用他獨創的字體,創作了楷書書法作品:“中國夢”。他說,中國歷史上沒有哪個朝代比今天精彩,中華民族沒有那個階段比今天強大,中國人沒有那個時期能像今天這樣揚眉吐氣,中國人的日子沒有哪比現在過得好。實現“中國夢”,是多少代中國人的夢想,也是書法家的夢想。